大学时代读到陈村的《我曾经在这里生活》,内心曾无限惆怅。陈村伤感的笔调搅动起我相似的情怀。那是一种淡淡的忧伤的情怀,源于某些生活感觉的失去。其实那时我们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依然沿袭着几千年的传统,乡村依然那么炊烟袅袅,街市依然那么灯火阑珊,乡音依然那么亲切温馨。痛失感觉在传统生活中往往是时间的流逝引起的,而现在则更多源于我们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日新月异的巨变。
人活着是活在感觉里的,我们谈说活着的种种际遇就是在谈说那些曾经的种种感觉。如果剥离了爱恨情仇喜怒哀乐酸甜苦辣诸般感觉,我们的活着就无法具体谈说,我们的生命就好像并不存在。人的生命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点点滴滴都会消解在我们或隐或现的感觉里。凭着记忆我们可以重新回到生命中的这个点位或那个点位,再度陷入曾经的感觉,再度体验生命在过去时空里的真实存在。
我们依赖记忆不断找回感觉是因为我们对生命无比的留恋。即使我们在许多的生命点位上曾经的感觉是痛苦忧伤,但回忆起来这样的感觉竟也时常让人怀恋。普希金的诗句说,过去的一切都会成为亲切的怀恋。我们是在留恋生命,虽然我们为了某种神圣的感觉会义无反顾贡献生命。这并不矛盾。我们倾心的人和倾心的事业总占据着比我们生命更为重要的位置。贡献生命是热爱生命的特殊表现。
时光匆匆流逝,生命落叶飘零般无可挽回地衰朽,我们沉浸在往日的感觉中就是想在那些令人无限留恋的生命点位上多一些停留。感觉存在的话人总会是活在这感觉里的。但人生全部的过程终结的时候我们的感觉也无可挽留会彻底失去,感觉的彻底消失大约会像电源切断时显像管中央一小粒光点骤亮一下之后消失于黑暗和寂灭之中那样。感觉的彻底消失不是我所说的痛失感觉。生理上和医学上的原因造成难以找回和修复的感觉丢失和破损,比如失忆症和痴呆症,也不是我们所说的痛失感觉。
痛失感觉是说我们拥有知觉能力,但却无法再度体验曾经的感觉,因为我们赖以再度感觉的那些重要介质不幸丢失或遭到损坏。我们的感觉来自于特定的生活,来自于衣食住行的每一个细节。这些细节可靠地储存着我们曾经的感觉。重游故地、拜访故人、珍藏遗物等行为告诉我们,感觉不是抽象的存在,它总是依附于具体的物质和具体的人物。具体的物质和具体的人物曾经构成我们生成感觉的特定的生活环境、生活方式以及生活语言。生活环境、生活方式以及生活语言这些重要介质不幸丢失或缺损,毫无疑问会导致我们感觉的丢失或缺损,使我们对以往生命历程无法体验和回味,使我们的感觉飘忽不定无法落地。这种情形就是痛失感觉。
贺知章阔别故乡五十多年后回故里,儿童相见不相识,贺知章会痛失感觉;老舍的母亲不在了,儿女们都好像失去了根一般地痛失感觉。流逝的时间带走了很多无法复制的东西,痛失感觉几乎是每一个人都要承受的痛苦。农舍前的一条泥泞小路,村口的一棵虬枝屈曲的老树,河边吱呀作响的老水车,正穿越着桥洞的轮船汽笛声,河塘高岸纤道上的凉亭,都市里小作坊般的店肆以及村落般的里弄院落,这些农业文明的物质形态眨眼之间就已成群结伴失踪一样消失于我们当下的生活,我们像是被空降似的生活在十分陌生的环境。辟路架桥起高楼,基础建设迅速刷新我们的生活环境,不需要时间的足够流逝我们已痛失感觉。我曾多年生活在当年戴望舒据以写出《雨巷》的小巷里。在城市改造中,这条曾走过打着油纸伞的丁香般的姑娘的巷子骤然消失,我再也无法体验戴望舒,我不能不痛失感觉。
有什么能留住我们的生活感觉呢?一张照片或一段录像吗?那只能让我们聊以慰藉。我们失去了墙面斑驳的老宅,失去了长满青苔的砖路,以及柴门,以及瓜棚,以及陶渊明屋前的柳树,我们对以往生命留恋却找不到路径返回。当然情况并不那么令人沮丧,孩子们不懂我们的心思,他们正感觉着一切的美好。他们的生命历程还开始不久,不可能痛失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