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出些岁月了,即使拙于言辞,也难免会产生用文字表达的愿望。人的肉身早晚会在岁月里朽去,只有精神可以借助文字永存。用文字表达的愿望其实就是永存的愿望。人生的成败得失、体验感悟用笔墨落于纸上,让读到它的前辈感到欣慰、同辈得到共鸣、后辈受到感动,精神因之得到传递,垂于永恒。所以,表达就是先行分批了结有形体的肉身,精神逐渐升扬,进入没有形体的永存。
表达并不是纯个人的、不涉及他人的行为,文字的表达总有阅读者。表达者的潜意识里总是有对象存在,这个对象可能是一个人,一个发小朋友,或是红颜知己;也可能是一个群体,一个粉丝团,或拥趸族。他们总以超乎寻常的善良和理解呼应作者的表达,让作者的内心能够充满激情,或充满忧伤;情感酣畅奔腾,或婉曲流淌。作者在表达过程中一定也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淋漓和甜蜜陶醉。
一定是有读者在我们不知情的生活中默默期待着优秀的表达,这种表达不是杂乱无章的絮絮叨叨,而是对生活体验和生命感悟的精准呈示。积聚的岁月和聪慧的心灵给这样的表达提供了可能。芸芸众生都在那里活着或生活着,但会有极其不同的体验。生命在时空里行进,也会有极其不同的感悟。体验和感悟的数量堆积不会有多大的意义,虽然人们不会被剥夺表达平庸的体验和感悟的权利,虽然也会有缺乏阅读和思考的庸者无忧无虑、欢天喜地地阅读同样平庸的体验和感悟。优秀的读者当然希望读到高质量的生活体验和生命感悟。高质量的表达不是泛泛而谈的所谓“自己的”表达。这个世界,人口如蚁群之众,“自己的”表达何止亿万,读者自然渴望萃取其中精华。
清华导师陈寅恪苛求于自己的讲学,说:“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也不讲。”陈寅恪忌讳拾人牙慧,忌讳自我重复。不知不觉的重复和一本正经的拾人牙慧肯定都会让读者不胜厌倦。重复和拾人牙慧绝不是智者的表达愿望。“不重复”、“不拾人牙慧”的道理适用于一切表达。表达者应该像陈寅恪那样给自己设置些类似“四不讲”的障碍,留下超越障碍、经得起掂量的文字。聪明的读者必定是苛求的,他们希望读到不仅有个性,更有时代感、有历史厚度、有哲学深度的生活体验和生命感悟。谁果真有了强烈的表达愿望,也就应该意味着谁拥有着高质量的生活体验和生命感悟。只有高质量的生活体验和生命感悟才能让人们激动难抑,产生不吐不快的表达愿望。
高质量的生活体验和生命感悟是来之不易的,它是需要以不断消耗生命为代价才能换得的。比之于电石火花的所谓灵感,它更为厚重而难能可贵。一个小孩叙述放风筝的过程,他只会记得放线和收线的过程,而不会关注风筝本身的经历。一个心智粗浅的成人叙述放风筝的过程,他或许只注意到风筝尾巴的飘动,同样会忽略了风筝本身的经历。只有生活体验深切、生命感悟深透的人,才会关注风筝本身的高空经历,才可能表达风筝身上云气侵润的微细水珠。而这才是真正值得表达的,因为风筝身上的细密水珠揭示了风筝和高空的关系,表达出了风筝的本质,给风筝注入了生命,然后风筝也会令人动容地老去。
我们之所以有强烈的表达愿望当然也因为我们都不由自主地渐渐老去,我们所表达的人事风物也都已经消逝或正在消逝。无论长卷还是短章,我们的表达是在召集高贵的心灵聚会,互相见证我们曾经的存在,让这样的存在进入后人叙述的传奇故事中去,像天光云影一般永驻人间。

